您好,欢迎访问这里是您的网站名称官网!
+86 0000 88888哈希官网,哈希娱乐,哈希平台,哈希游戏平台,哈希游戏玩法,哈希竞猜,哈希游戏官方网站
宠物店暖气开得足。玻璃柜里那只蓝猫缩在软垫上,蜷得跟寿司卷似的。我隔着玻璃喊了一声“团团”。
它耳朵没动。眼皮掀了一下。然后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慢慢转过来,琥珀色的眼睛对上了我的。
我愣住了。那眼神里说不清是什么。像是水里沉了六年的石子被一只手捞起来,湿漉漉地砸在心口上。那只猫盯着我,瞳孔慢慢放大,眼眶边缘渗出一点水光。真的。一只猫,在哭。
店员从后面擦着手走过来,说:“您认识这只?上个月刚送来的,说是前主人出国了。”
我叫温凛。一年前我还在盛恒地产做项目策划,年薪四十六万,租住在青桐路的一个老小区里,三室一厅,次卧改成了书房,客厅一半让给团团做活动区。
团团是我大三那年从垃圾桶边捡的。那年暴雨,它蹲在雨水里,浑身毛贴在骨头上,瘦得只剩下眼睛大。我蹲下去伸出一根手指,它凑过来舔了一下。就那一下。六年。
去年四月,总部来了一纸调令。西北新项目缺人,升半级,薪资上浮百分之三十。我拿着那张在阳台上坐了整整一晚上。团团趴在我脚边,尾巴一下一下扫我的小腿。
它不知道什么是调令。它只知道我每天七点四十出门,晚上八点半回来,周末带它去阳台晒太阳,给它梳掉下来的毛,攒成毛球给它追着玩。西北。干燥。风沙。
宠物托运手续我问过了,长途飞行对七岁的老猫风险极高。而且项目驻地是工地,板房,没有稳定的供暖和空调。
我妈在电话里骂我矫情。“一只猫而已,送人或者放宠物店,你升职加薪的事才叫大事。”我挂了电话,把手机扣在茶几上。团团跳上来,蹲在我膝盖上,用脑门顶我的下巴。它不会说话,但我知道它在问:你去哪。
我敲了隔壁的门。隔壁住的是个年轻男人,搬来半年,偶尔在楼道里碰见,点个头的关系。他叫郭曜,在一个什么科技公司做产品经理,作息跟我错峰,我出门他还没起,我回来他已经关门。
唯一一次多聊,是去年十一月我加班到凌晨两点,在单元门口看见他蹲着喂流浪猫。那只橘猫瘦得跟团团当年一样。他从外卖盒里挑出鱼肉,一点点撕碎。
我敲门的时候是晚上九点。他开门的时候穿着灰T恤,手里拿着本翻了一半的书。我抱着团团站在门口,说了来意。他低头看了看团团。团团仰头看他,两只前爪搭在我手臂上,尾巴尖轻轻勾了勾。郭曜说:“我帮你养。”顿了一下,“多久?”
他伸出手,手心朝上,放在团团鼻子前面。团团嗅了嗅,用脑门蹭了一下他的手掌。郭曜嘴角动了一下。“行。加个微信,每月给我发猫粮钱就行,其他不用。”
我把他微信备注改成“邻居猫保姆”。第二天我拖着行李箱下楼,郭曜站在门口,怀里抱着团团。他一只手托着猫,一只手轻轻挡在猫眼睛前面遮风。团团扭头看我,嘴里发出一声细细的“喵”,像平时我关浴室门时它会发出来的那种。我蹲下来,又站起来,拉着行李箱走了。
这一年里我给他转了十三笔钱,每笔五百块,备注“团团伙食费”。他有时回我一张照片:团团趴在他电脑键盘上,肚皮摊开,毛茸茸的四个爪子悬空;或者团团叼着他拖鞋满屋跑。
照片里猫看起来活蹦乱跳,毛色油亮。我就放心了。西北项目忙得脚不沾地,六个月里我只回了两次青岛。第一次是去年国庆,郭曜说他要回老家,猫放宠物店寄养三天。
我在火车上看到那张寄养单的照片,宠物店名字叫“爪子印”,地址在浮山后。第二次是今年春节,郭曜说他在家,我买了初一的票回去。我在楼下按门铃,郭曜开了单元门。
电梯上到五楼,门打开,他站在楼道里,身后的防盗门关着。他接过我手里的袋子,说:“猫在睡觉。你进去看看,轻点。”我推开门。团团睡在沙发角落那张旧毯子上——我留给他那条。
我蹲下去摸它的头,它迷糊地睁开眼,打了个哈欠,把脑袋拱进我掌心里。我抱着它坐了二十分钟。郭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手机。我们说了六句话。关于猫的健康,关于猫粮牌子,关于要不要打第三针疫苗。然后我走了。
他送我到电梯口,电梯门合拢之前我看了他一眼。他穿着灰色毛衣,头发有点长,下巴上青色的胡茬没刮干净。电梯门彻底关上之前,他说了一句“路上慢点”。
五月我正式提交调回申请。项目收尾,六月底就能走。我给郭曜发微信:“七月初回来接团团,辛苦了,请你吃饭。”他回:“好。猫挺好的。”
六月的第三个周五,我提前三天结束了所有工作交接,改签了机票。没通知郭曜。我想给他个惊喜,或者说,我想看看团团没防备的时候是什么状态。
晚上七点半我拖着行李箱站在五楼楼道里。郭曜的防盗门虚掩着。里面传出来一个女人的声音,笑着,带点撒娇的尾音:“郭曜你过来看,它又偷你袜子了,你看看你袜子上的洞,该扔了吧。”
然后是郭曜的声音,很低,带笑:“扔了你给我买。”那个女人的声音又说:“我给你买,但是你得让它别再叼我耳环了,上次那对珍珠的,我找了三天。”
我站在门外。行李箱的轮子卡在楼道地砖的缝隙里,我低头看了一眼。门缝里传出来猫叫声。是团团的叫声。那种它在家里玩疯了、满屋跑酷时会发出的短促的“嗷”。
客厅灯开着。团团正叼着一只女式拖鞋满屋跑,后面追着一个穿家居裙的女人。女人头发扎成丸子,光着脚,笑得前仰后合。郭曜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遥控器,侧头看着那一人一猫,嘴角是弯的。
门口的光投进去。女人先看见我。她脚步停下来,愣了两秒,然后扭头看郭曜。团团也停下来。它嘴里还叼着拖鞋,歪着脑袋看向门口。它认出了我。它把拖鞋扔在地上,朝着我跑了三步,然后又停了。站在离我大概一米的地方,看着我,尾巴竖着,尖端轻轻颤了两下。
郭曜站起来。他脸上那一秒的表情,我说不上来。不是惊慌,也不是尴尬,更像是在算一道题,知道答案但是不想写出来。
“改签了。”我说。我蹲下去,朝团团伸出手。团团犹豫了一下,走过来,用脑门蹭我的手指。它身上的毛还是那么软,比一年前重了,肚子圆了一圈。我把它抱起来,它在我怀里安静了两秒钟,然后开始挣扎,扭头看那个女人。那个女人站在原地,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收干净,唇角还挂着一丝余温。
周橙朝我点了点头,说:“你好,郭曜提过你,说你外派了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团团挺乖的。”
“是挺乖的。”我说。我抱着团团,它还在我怀里挣动,四只爪子不安地蹬着。我没有松手。“你们吃饭了吗,我请客吧,这一年辛苦郭曜了。”
“不累。”我说,“我明天要去公司报到,今天闲着。叫外卖吧,你们想吃什么。”
空气里那点僵硬被外卖冲散了。我们三个人坐在茶几旁边吃烤鱼。团团在沙发扶手上蹲着,舔自己的爪子。周橙很会聊天,问西北的羊肉是不是真好吃,问板房冬天怎么供暖,问我在那边有没有水土不服。
郭曜偶尔接一句,大多数时候低头吃鱼,把刺挑出来放在纸巾上。周橙很自然地伸手把他纸巾上的鱼刺拨到自己面前的盘子里。像做过很多次。
我嚼着鱼肉,眼睛看着电视。电视里在放一档宠物综艺。手机震了一下。我低头看,是我妈发的微信:“回去没?猫接回来了?隔壁那人靠谱不?”我打字:“回来了。猫挺好的。”锁屏。
吃完饭周橙说先走了,她住隔壁楼,明天早会。郭曜送她到门口。门关上之后客厅安静下来。团团跳下沙发,走到我脚边,绕了两圈,然后跳到郭曜的拖鞋上蹲着。郭曜低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我看着他。他坐在沙发扶手上,腿伸得很长,脚踝露在灰色家居裤外面。他比以前瘦了一点。下巴还是没刮干净。
他盯着我,眼睛里那点东西像是冬天湖面上的薄冰,看着硬,踩上去就碎了。“邻居。”他说,“帮忙喂猫。”
我转过身。他已经站起来了,站在沙发前面,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。“我没多想。”我说,“我就是来接我的猫。谢谢你帮我看了一年。明天见。”
第二天早上九点我敲郭曜的门。他开门的时候已经穿好了衬衫,头发打理过,袖口卷到小臂中间。他把猫包递给我。团团在包里趴着,表情是一如既往的“我不开心但我不说”。我接过猫包,说:“体检完我直接带它回我那儿了。”
“行。”他说。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文件袋。“这个给你。猫的疫苗本,驱虫记录,还有去年十月和今年三月的体检报告。宠物店那边留了底,你以后换店的话可以直接调。”
我接过来。厚厚一沓。翻开来,每一张纸都整理得整整齐齐,时间、项目、医生签字,连宠物店的收银小票都按日期贴在一起。我翻到最下面一张。是一张手写的纸。蓝色圆珠笔,字迹有点潦草,但认真写着:
“团团饮食习惯:早饭七点半到八点之间,干粮四十克加半个罐头。晚饭六点半到七点,干粮三十克加一个罐头。爱吃的罐头口味排序:鸡肉三文鱼牛肉,虾味完全不碰。喝水必须用流动饮水机,如果三天不换水会拒绝喝。
睡觉习惯:晚上十一点前会闹着要进卧室,必须给它留门缝,但不准它上床,它会自己睡在床尾地毯上。如果凌晨三点它扒门,那是要去猫砂盆。
猫砂盆每天清一次,每周彻底换砂。最喜欢的玩具是那种带铃铛的逗猫棒,但不准逗超过十分钟,它会累。生气征兆:尾巴快速左右甩。伤心征兆:不吃东西并且面壁。”
他靠在门框上,双手插兜,表情是那种不太自然的认真。“我怕你忘了。”他说。
他转身往电梯走。我站在门口,猫包里的团团开始扒拉拉链,发出细细的叫声。我叫住他:“郭曜。”
电梯到了。他走进去,背对着我按了一层。电梯门关上之前,他从缝隙里看了我一眼。我抱着猫包站在原地,那句“我受不了那个声音”像根刺扎在喉咙里。
体检结果很好。医生说团团七岁半了,除了有点超重,其他指标都正常,牙齿也干净,看得出来主人照顾得很精心。我盯着最后那句“主人照顾得很精心”,把体检报告塞进包里。
接下来一周我忙着办入职手续、收拾新租的房子。两室一厅,离公司地铁四站。我把客厅采光最好的角落给团团布置了新的活动区。团团对新环境适应得慢,头三天都躲在沙发底下不出来,只在深夜才溜出来吃东西上厕所。
我去旧房子把东西搬完那天,在楼道里碰见了郭曜。他刚下班,提着电脑包,看起来一脸倦色。我们对面走过来,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。
然后他侧身让我先走。我从他旁边过去的时候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烟味。以前没闻见过他抽烟。我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。他站在三楼的楼道窗边,背对着我,打火机“咔哒”一声。
七月中旬的一个周五,我收到一条微信。来自陌生号码。显示名是“周橙”。消息只有一行字:“温凛你好,方便聊几句吗?关于团团和郭曜。”
她约我周末见面。咖啡厅,浮山后那家“爪子印”宠物店隔壁。我到了的时候她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着,面前一杯冰美式,杯壁上凝着水珠。她穿了件白衬衫,耳垂上一对珍珠耳环,光泽很润。
我坐下来。她推过来一张纸。是一张宠物店寄养登记单的复印件,日期是去年十月二日到十月六日,寄养宠物姓名“团团”,寄养人签字“周橙”。我说:“这个你给我看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去年国庆郭曜说他要回老家。”周橙说,“他把猫托给我寄养。猫寄养在我名下,因为宠物店说需要留寄养人的身份证,他自己的在办更换。这是复印件。”
“所以去年国庆他其实没回老家。”周橙看着我,“他就在青岛。十月三号晚上他发烧去急诊,我陪他去的。急诊记录我也有,你要看吗?”
周橙抿了一下嘴唇。“因为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他撒了谎。而且那个谎跟我有关。”
“他说猫寄养在宠物店是因为他回老家。实际上是因为他要去医院。他不想让你知道。”周橙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,“还有一件事。去年十二月他请了三天假,说是出差。其实是去了一趟西北。”
“你那边。”周橙说,“我没问具体去哪。但我看见他手机订票记录,目的地是你那个项目所在的城市。他去了三天,回来之后什么都没说。”
咖啡厅里那台磨豆机嗡嗡地响。我盯着周橙那对珍珠耳环,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:他去了西北。他去了我那个项目所在的城市。去年十二月。
她站起来。杯子里还剩半杯冰美式。“他从来没说过喜欢你。但有些事情不需要说。团团那只猫,你知道他第一次见它是什么时候吗?”
“你搬走那天他在楼道里抱着猫站了半个小时。”周橙说,“我刚好下楼扔垃圾,看见的。他就站在那,猫趴在他肩膀上,一动不动。他脸埋在那只猫的毛里。”
她拿起包,“温凛,你问我跟他什么关系。我告诉你,我是他大学同学,认识十年了。我追过他,他没答应。去年他找我帮忙养猫,我以为有机会了。后来我发现他手机里全是那只猫的照片。
从六个月前开始,每张照片底下都有一行字——‘今天团团舔了我一下’,‘今天团团主动跳到我腿上’,‘今天团团对着门叫了三声,我以为你回来了’。”
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“那些照片是发给你的。每张都发给了你。但他从没写过那行字。他删掉了再发的。”
她推门出去了。咖啡杯旁边那张寄养登记单还摊在桌上。我盯着“周橙”两个字底下的日期,脑子里反复转着:去年十月三号他去急诊了。他不知道怎么告诉我。所以他说他回老家了。
我拿起手机。翻到郭曜的微信聊天记录。往上滑。去年十月三号,他发了一张照片:团团趴在寄养笼子里,面前放着一碗猫粮。底下他的文字是:“宠物店说吃得挺好。放心吧。”我回了个“好的,辛苦了”。当时我正蹲在西北工地的板房外面吃泡面,手机屏幕冻得反应迟钝。
回完那条消息我就把手机塞兜里了。现在我才发现,那张照片里团团的笼子旁边玻璃柜上有一道反光。反光里映着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人影。举着手机拍照的手。影子的轮廓里,肩膀微微塌着。
我放大了照片。糊的。但我看见灰色外套袖口露出来一截手腕,上面贴着一块白色的东西。医用胶带。留置针贴的那种。
从咖啡厅出来我直接打车去了郭曜公司楼下。我到的时候六点半。他公司在一栋玻璃幕墙写字楼的十二层,我在楼下大厅等了四十分钟。七点十分他背着电脑包从电梯里出来,看见我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。
“怕打扰我。”我说,“你跨了半个中国跑来我那个鸟不拉屎的工地,然后你躲在某个地方待了三天,又跨了半个中国飞回去,你告诉我怕打扰我?”
大厅里下班的人流像鱼群一样从我们两边经过。郭曜微微侧身,把我往角落里带了半步,避开一个推着行李箱的人。“那天是十二月十二号。”
他说,“你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。工地的雪,你说‘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,冷得想抱着猫窝在被子里’。我想给你送一条电热毯。后来到了那边,我不知道你在哪个板房住。项目太大了。我找了半天没找到,怕打电话你问我为什么过来,我编不出理由。我就回来了。”
“还带了罐头。”他说,“猫罐头。你那天发的照片里碗是空的,我想你可能忙得没时间喂自己,猫也不在身边。你以前加班回来会先给团团开罐头再煮自己的面。我带了十罐。没送出去。后来在机场托运的时候碎了四罐。”
“送前台了。”他说,“就你们项目部门卫室那个阿姨。我说是家人寄的,让她转交给你。她问家人姓什么,我说姓郭。她说行,帮你收着。”
我十二月十三号确实收到了一条电热毯。门卫阿姨交给我的,说“你家亲戚姓郭的寄来的,地址写得不清不楚,电话也没有,就一个名字”。我当时忙着验收,随手塞进柜子里。那条电热毯到现在还在我新租的房子柜子里没拆封。
“温凛。”他叫我的名字,声音很平,“你当时在外派。我跟你说我发烧了,你要怎么办?飞回来?那你那个项目还做不做了。不飞回来,你心里别扭。我何必。”
“我……”他停住了。然后他低头笑了一下。很短的。“我不知道。可能那时候我想见你,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”
大厅的电子钟跳到七点十五分。灯光白得有点刺眼。我低下头看见他手腕外侧有一道浅白色的旧疤。圆形的。留置针留下的那种压痕。已经淡了,但还在。
他松了一口气。“对。秋天换毛期,它舔进去的多。你给它吃化毛膏,一天一次,连着三天。牌子我放在那个文件袋里了,黄色那管,你找一下。”
“团团昨天吐完,晚上睡在我枕头旁边。”我说,“它以前从来不睡枕头旁边。它只睡床尾地毯上。你告诉我的。”
他没回头。但我看见他脖子那一块皮肤绷紧了。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。声音有点沙。“它可能是习惯了。你走了之后它头半个月每天晚上都在门口趴着,等电梯的声。后来不趴了。就睡枕头边上。”
他没回答。拉开门走进夜风里。背影被路灯拉长了又压缩,消失在拐角。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。手机在口袋里震。我妈发的:“周末回家吃饭。把你那个邻居也叫上,人家帮你养了一年猫,得当面谢。”
周六中午我开车回我妈那儿。郭曜坐在副驾驶,手里拎着两盒茶叶和一箱牛奶。我妈开门第一句话是“哎呀小郭快进来”,第二句话是“你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”。
郭曜礼貌地点头叫“阿姨好”,换了拖鞋进屋。团团从猫包里探出脑袋,我妈凑过来看:“哎哟胖了胖了,你看这肚子圆的。”
饭桌上我妈把话题往婚事上带。温凛今年三十一了,有没有对象,工作稳定了就该考虑个人问题了。我夹了一筷子菜没接话。郭曜安静地吃。我妈忽然转向他:“小郭你今年多大了?”
我妈看我一眼,又看郭曜一眼。郭曜笑了笑,那种很得体的笑。“阿姨,温凛刚调回来,工作还没理顺,不急。”
“什么不急,”我妈说,“她那工作越顺越没时间谈恋爱。你帮她养了一年猫,说明你细心有耐心,这样的年轻人现在不多——”
“妈。”我站起来拿空碗去厨房。郭曜跟进来,从我手里接走碗,拧开水龙头。水声哗哗的。他低头洗碗,侧脸的线条在日光灯底下显得很干净。我站在他旁边,厨房窗户开着,风吹进来,带着楼下桂花树的味道。
他关掉水龙头。甩了甩手上的水。“一般。”他说,“我爸妈离婚早。我妈再婚之后基本不联系了。我爸在南方,一年见一次。所以去年你说要把猫托给我的时候,我想了一下。”
那个笑容挂在他脸上只停留了一秒钟。然后他转身走出厨房。我妈在客厅喊:“你们俩洗个碗怎么这么慢,快出来吃水果。”
晚上我送他回去。车停在老小区楼下,他解安全带的时候团团从后座爬过来,把脑袋搁在扶手箱上,看着他。郭曜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耳朵。“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他推开车门。冷风灌进来。团团缩了缩脖子。郭曜关上车门之前弯腰看了一眼后座的猫。“温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说一声。”他关上车门,转身走进单元门。楼道灯一层层亮上去,到五楼停了。我坐在车里,后座团团打了个哈欠。我回头看它。它眨巴着眼睛,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路灯的光。像玻璃柜里那天的样子。
那根旧红绳我后来取下来了。太旧了,磨损得厉害。我买了一根新的,深红色,编了三天,比六年前那根好看多了。换下来那天团团很不高兴,把新绳子咬了一晚上。但第二天它就习惯了。
周三傍晚我去超市。拎着一袋猫罐头和两盒牛奶在收银台排队,前面的人转过身来。是周橙。她推着购物车,车里装着几盒便当和一瓶红酒。她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好巧。”
周橙的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他那个清单我也看过。刚养猫那两周他每天问我三遍注意事项,我烦了,跟他说你写下来。他写了三页纸。后来改了好几版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你知道吗,那只猫刚到他家头一个礼拜,他请了年假。”
“年假。五天。他说猫换环境会应激,他得陪着。那五天他每天给我发十几条消息问猫吐了正不正常、猫不喝水怎么办、猫趴在他枕头上一动不动是不是抑郁了。”周橙推着购物车往前挪了一步,“我认识他十年,没见过他对任何东西那么上心。包括他自己。”
收银员扫码的滴滴声响着。我脑子里的声音是:他请了年假。团团刚去他那第一周,他请了年假。
她推着购物车过闸机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“因为他那天晚上喝多了给我打电话。”她笑了笑,“他说团团舔他了。他说养了一个半月团团第一次主动舔他。他在电话那边笑了半天,然后忽然不笑了。他说,温凛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“我说那你跟她说啊。他说我不知道怎么说。他说我怕我说了连邻居都做不成。”周橙把购物车停在电梯口,“温凛。你不觉得他挺蠢的吗。”
“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那只猫为什么舔他。”周橙按了一下下行的电梯按钮,“那只猫是想他了。它把那个人当成了第二个主人。”
电梯门开了。周橙推车进去,在门合拢之前探出半张脸:“哦对了。那个清单第三页背面写了东西。你翻过没有?”
我回家的时候团团正趴在阳台上晒太阳。我放下购物袋,从抽屉里翻出那个透明文件袋。疫苗本。驱虫记录。体检报告。最后那张手写的纸。饮食。喝水。睡觉。玩具。生气征兆。我翻到背面。
我盯着那行字。阳台上团团翻身露出肚皮,晒着太阳懒洋洋地打呼噜。纸面的凹痕在窗光下显出深深浅浅的影子。我把那张纸折好,重新放回文件袋里。手机响了。
郭曜的微信:“周末有空吗。带团团去‘爪子印’洗澡,那边新来一个美容师,手艺不错。我之前约了周六下午两点。”
我锁了屏。阳台上团团打了个滚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走到我脚边用尾巴扫我的脚踝。我蹲下去摸它的背,它眯起眼睛咕噜咕噜地响起来。像六年前那个暴雨夜。像一年前敲开郭曜门的那一刻。像宠物店里那双含泪的眼睛。
我忽然知道了。那天宠物店玻璃柜后面那双眼睛为什么有泪光。因为它认出我了。因为它在问我:你去哪了。你为什么把我放在别人那里一年。你知不知道我每天趴在门口等电梯的声音。
周六下午一点半郭曜准时等在楼下。穿了件白T恤,外面搭了件薄牛仔外套,头发短了些。团团在猫包里兴奋地扒拉拉链——它认识这个包,知道出门意味着去有意思的地方。郭曜接过猫包掂了一下:“瘦了。你的减重计划有效。”
宠物店在浮山后那条街上。店员认出我们两个——更准确地说是认出了郭曜——“哎呀郭先生好久没来了,团团是吧?来我看看。”团团被抱出来的时候尾巴翘得老高,在美容台上踩了几步,冲着郭曜“喵”了一声。郭曜伸手轻轻拍了拍它的背。那只猫就安静下来,趴着让美容师剪指甲。
我坐在旁边的等候区。郭曜靠在对面的墙上看着美容师操作。日光灯照下来,他侧脸的光影分割得很明显。手机响了。是我妈的电话。
“老毛病,你不用急,就是给你说一声。对了,你那个邻居小郭,上次来家里吃饭我看他是真心细,你俩——”
他张了一下嘴,没再劝。美容师给团团吹毛的时候那只猫一脸生无可恋,耳朵折成飞机状。郭曜走过去低声说了一句什么。团团把耳朵竖起来了一只。他伸出手指在猫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。团团歪着脑袋蹭他的手。
我从侧面看着他。这个人。养了我的猫一年。写了三页纸的注意事项。请了年假陪它适应新环境。凌晨三点起来处理猫砂。给猫换流动饮水机的滤芯。冬天给猫窝加电热垫。
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蹲在西北的板房里吃泡面,以为团团只是“被照顾得还行”。
美容师把团团递回来。郭曜接过去放进猫包。我在柜台结账。店员刷完卡递给我一张收据,底下小字印着会员信息。会员名:郭曜。会员等级:金卡。注册日期:去年七月三日。
我搬走那天。宠物店积分累计:两千三百四十分。每十块钱一分。两万三千块的消费。
我抬头看他。他正低头拉猫包的拉链,没注意我看收据。两万三。这一年他给猫买的东西远远不止我转给他那每月五百块的伙食费。多出来的部分他没要过。一句没提。
回去的车上团团在后座睡着了。郭曜坐在副驾驶,偏头看着窗外。我开了音响,放的是一张老歌专辑。第一首是《稳稳的幸福》。他没说话。我在红灯的时候看他一眼。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,风吹进来,他眯了眯眼。
他抿了抿嘴。“它换了好几个猫窝。冬天那个暖的,夏天那个凉的。还有饮水机换了两个型号,第一个它嫌出水声音大。玩具买了一堆它都不玩,后来发现它喜欢那种带铃铛的逗猫棒。还有寄养费,我偶尔出差——”
他闭上嘴。车里安静了。团团在猫包里翻了个身,咕噜声很轻。绿灯亮了。我踩油门,车子滑出去。
他没有说话。我把车拐进小区,停好,熄火。车灯灭了,仪表盘的光也暗下来。团团在后座醒了,扒着猫包的透气网“喵”了一声。郭曜解开安全带。但他没下车。
“你写了三页纸的注意事项。你请了五天年假陪一只猫。你跨省送电热毯,你凌晨三点起来铲猫砂,你为了不让一只猫晚上扒门让它睡在你枕头边上。你做这些。然后你告诉我‘别告诉她我哭过’。”我盯着他,“郭曜。你哭什么。”
他看着我。很久。车里只有团团偶尔叫一声的声音。然后他说:“因为我在门口等电梯的声音等了大半年。每天晚上。我以为你会提前回来。你没回来。后来有一天团团舔我了,我高兴了一晚上。第二天我突然想起来,它舔我是因为那个动作它跟你学过。它想你了。它用我当替身。”
他的呼吸停了一拍。然后他伸手推开车门。夜风吹进来。他下车之前侧过脸,声音很轻:“我用它当你还在的证明。”关上车门。他走进单元门。楼道灯一层层亮上去,五楼停了。
我坐在车里。团团从猫包里挤出来半个脑袋,蹭了蹭我胳膊。我看着五楼那扇窗。灯亮了。窗帘后面一个影子走过去。
第二天早上我拎着团团去敲他的门。他开门的时候头发还有点湿,像是刚洗完脸。团团看见他立刻从猫包里钻出来,跳到他拖鞋上蹲着。
“轮流。”我说,“一周在你这一周在我那。猫粮和洗护费用对半开。”我把手机举起来,“协议我拟好了,电子版。你看一下。”
他低头看屏幕。协议第一行写的是:甲方温凛,乙方郭曜,就猫咪“团团”共同抚养事宜达成如下协议。第二款第三条写了:乙方不得隐瞒个人健康及出行情况。第四款第一条写的是:甲方有权在乙方无合理理由情况下随时收回共同抚养权。
他抬起头看着我。“第二条第三条,‘不得隐瞒个人健康及出行情况’,‘合理理由’——你写的这个,合理理由是什么。”
“你发烧不告诉我。你跨省不告诉我。你把猫养出感情了不告诉我。”我说,“这些都不算合理理由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。睫毛上还挂着水珠,湿漉漉的。然后他笑了一下。很轻。“你这个协议太偏向甲方了。”
他看我一眼。低头。在屏幕最底下签了字。指腹划过屏幕的时候顿了顿。“团团一周在我这三天。”他说,“我不用你摊洗护费。你刚调回来工资降了。我比你挣得多。”
团团蹲在他拖鞋上,仰头看我们两个。尾巴慢悠悠地扫着。郭曜弯下腰把猫抱起来,一只手托着,一只手挡在猫眼睛前面。
“外面太阳大。”他说,“你上次拉行李箱走的时候我也这么挡的。它那天眼睛红了一上午。它不习惯光的方向突然变。你忘了。”
我没忘。我后来想起来了。那天早上他抱团团站在楼道里,我拖着行李箱往外走,他确实伸手挡了猫的眼睛。我当时以为是顺手。后来发现他每次都那样。出门。遮光。等猫眼睛适应了再把手指松开。
他把猫换了个手抱。抬头看我的时候表情是那种很浅很淡的笑。“结果我打算等满两年还没回来就去西北找工作。”
“没开玩笑。”他说,“我简历三月就挂到网上了。你那个项目的甲方公司我投了两个岗。没回音。”
我张了张嘴。说什么都不对。然后我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新的红绳。深红色的。编了三天的。“这个。”我递给他,“你给团团系上。旧的磨断了。”
他低头看着那根绳子。接过去。手指慢慢绕着那根红绳,收紧。团团在他怀里动了动,仰头蹭了一下他的下巴。
他笑了。真正的笑。眼角都弯起来的。然后他低下头,把那根红绳系在团团的脖子上。打结的时候手指有点笨,系了两遍才系好。团团被摆弄得不耐烦,后腿蹬了他一下。
他松开手,猫跳下去,蹲在两个人中间的地砖上。红绳在毛茸茸的脖子前面晃了晃。我蹲下去。伸出手。团团先看了我一眼,然后转头看了郭曜一眼。然后把脑袋拱进我掌心里。
郭曜也蹲下来。他伸出手指碰了碰团团的耳朵尖。团团眯起眼睛。喉咙里发出一串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他看了我一眼。楼道里很安静。五楼的窗开着缝,外面是夏天末尾的风,带着点桂花早开的甜气。他蹲在离我半米的地方,手指还搭在团团耳朵上。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收平了,变成一种很认真的表情。
他盯着我。那表情像是在算一道答案已经知道的题,只是想把验算过程再看一遍。然后他站起来,手从猫耳朵上移开。他站在离我很近的地方,肩膀差点碰到我。
风从窗口灌进来。红绳子在猫脖子上轻轻晃。团团蹲在两个人中间抬头看着我们两个。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两个身影。
他没说话。但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,悬在半空中,离我的手指尖大概两厘米。没有碰。就悬着。像一年前他把手心摊开放在团团鼻子前面一样。等一个答案。
团团站起来,用脑门顶了一下他的手。然后转头用脑门顶了一下我的手。然后重新蹲好。尾巴圈着两只前爪。看着我们俩。
楼道里有人下楼的脚步声。我们两个同时缩回了手。但谁也没挪开位置。团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慢悠悠地走回郭曜的房门里面。回头“喵”了一声。
郭曜看了我一眼。然后他侧开身。门开着。团团坐在玄关地垫上等。红绳在它脖子上衬得那圈毛特别白。
协议生效第一周团团在我那住。周一晚上郭曜来敲门。带着一个猫罐头一个猫玩具和一盒草莓。草莓是那种很贵的丹东草莓,一盒三十多块。“路过水果店顺手买的。”
我把草莓收进冰箱。团团跳到他腿上踩了踩,找了个姿势窝好。他在沙发上坐了三十分钟。手机掏出来两次,又放回去。团团在他腿上睡得肚皮朝天。他走的时候团团醒了,跳下沙发跟着他到门口。他弯腰摸了摸猫头。站起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。“周五晚上我来接它。”
他走了。门关上之后团团蹲在门口对着门板看了一会儿,才慢悠悠走回来跳上沙发。我把草莓洗了。很甜。
周三晚上他又来了。这次带了一袋猫零食和一束花。花是白色的洋桔梗,用牛皮纸包着。他递过来的时候表情很淡定。“楼下花店买一送一。”
团团在玄关蹭他的裤腿。他弯腰把猫抱起来。我抱着那束洋桔梗进了厨房。找出一个玻璃瓶,剪了根,插好。回头看的时候他站在厨房门框边,抱着猫看我插花。表情很静。
周五晚上七点半他到了。进门的时候换了件干净的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。团团一听见他的脚步声已经从阳台冲过来,扒着他的裤腿往上爬。他蹲下来把猫抄进怀里。那只猫把脑袋埋在他脖子里,呼噜声大得像发动机。我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。
他抱着猫走进客厅。我在厨房煮面。他说他吃过了,但是在餐桌旁边坐下来。我煮了两碗。他吃了半碗。“你说你吃过了。”
团团跳上餐桌旁边的椅子,虎视眈眈盯着他的碗。他把碗往猫那边推了推。我伸手把碗拉回来。“它不能吃咸的。”
我低头吃面。厨房灯是暖黄色的。他坐在我对面,手指搭在桌沿,指甲修剪得很干净。团团蹲在我们中间那把椅子上,尾巴一甩一甩的。电视开着,音量很低,在放一档很老的综艺。
他放下筷子。抬头看着我。暖黄灯光底下他的眼珠颜色偏浅,像那种被太阳晒透了的琥珀。“你现在问这个。”
团团耳朵竖了一下。我忍不住笑了。他也笑了,很轻很淡的那种。然后他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开,落在窗外。“你别问了。再问答案就写脸上了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里什么都有。又什么都没有。然后他站起来收碗。水龙头哗啦啦响。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洗碗。背影很直,肩线很稳。团团蹲在洗碗机旁边舔爪子。
那一周他去我那的次数比协议写的多。周二送了瓶牛奶。周四送了盒蛋挞。周六早上八点来敲门,说路过,顺便带团团去楼下遛一圈。团团套上牵引绳出门的时候一脸“本猫不情愿但勉强给你面子”。我跟到电梯口。他牵着猫站在电梯里,电梯门合拢之前他忽然伸手挡住门缝。“下午我送回来。”
电梯门合上了。我站在楼道里看着紧闭的门板笑了。那种笑是从胸腔里慢慢升上来的,轻得像夏天洗完澡穿旧T恤那种舒服。
中午十二点他提着两个外卖盒回来。番茄牛腩和清炒时蔬。团团先冲过去围着他转了三圈才去吃饭。他说遛猫的时候碰见了楼下大爷,大爷夸团团好看。
他说他遛猫遛了四十分钟,团团在路上碰见三只狗都绕道走。我一边吃饭一边听他说。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弯着,眼睛看着猫,偶尔看我一眼。
他没回答。但我后来知道了。又过了一周,我某天晚上把手机忘在茶几上,让他帮忙递一下。他拿起来的时候屏幕亮了。屏保是我在西北项目部门口拍的雪地。
那条电热毯裹在雪地里的照片。我拍的。那天门卫阿姨给我电热毯的时候我随手拍了一张发朋友圈。他说那张照片他存了。
团团这一年照了六百张相。他手机里只有一张我的照片。雪地。电热毯。我蹲在项目部门口拆快递箱的背影。糊的。但他留着。
九月底的一个周末,我约周橙吃饭。找了家安静的日料店。她来的时候穿了件墨绿色的连衣裙,坐下先开了一瓶清酒。“你约我吃饭肯定有事。说。”
周橙倒了一杯酒。“大四。我表白了,他说他不想耽误我。原话是‘我心里有人,但是那人不知道’。”她喝了一口,“我当时以为是借口。后来发现真有。一个他高中同学。暗恋六年没说过一句话。他那个人的毛病就是——什么都往心里搁。搁到烂了也不开口。”
“嫁人了。孩子两岁了。他参加了婚礼,随了两千块的份子,坐了一会儿就走了。周橙看着我,“他那个人有个毛病。他只对不会离开他的东西敞开心。所以那只猫——团团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变了。因为猫不会走。
猫不会问他你今天怎么样。猫只是趴在他腿上呼噜。他就能把脸埋在猫毛里待一晚上。”
日料店里三文鱼在灯光下泛着油脂的光。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片。蘸了酱油。芥末有点多。周橙看着我呛出眼泪,递过来一张纸巾。“温凛。你们俩挺累的。一个把猫当借口用了六年,一个把邻居当借口用了一年。那猫都快八岁了。你让它歇歇。”
我笑了。呛着笑。鼻子酸。周橙又给我倒了一杯酒。她举起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我的杯沿。玻璃清脆地响了一声。“我输了。输给一只猫。”
“我当然输了。”她说,“我认识他十年。他知道我喜欢吃香菜。知道我爱喝冰美式。但他不知道我晚上睡觉怕黑。他从来没问过。后来有一天我看见他手机备忘录里写着:团团半夜怕黑,留走廊灯。”
“温凛,”周橙说,“你要是不跟他在一起,这辈子就再也遇不到这种人了。他帮你养了一年猫,你拿什么还。”
十月初我收到一个快递。寄件人是一个不认识的地址。拆开来是一本相册。封面是米白色的,上面印着几个猫爪印。翻开第一页。去年七月六号。团团趴在郭曜家的灰色地毯上,肚皮摊开,旁边放着一把卷尺。底下手写字:到家第三天,开始信任。开始摊肚皮。体重四公斤七百克,比来的时候重了二百克。
第二页。七月十五号。团团蹲在阳台花盆旁边,面前是一只蝴蝶。字:第一次追蝴蝶。没追上。回来蔫了十分钟。
第四页。八月七号。团团扒着郭曜的电脑键盘,屏幕上是打开的PPT。字:加班。它来捣乱。拍了三张都不给正脸。
第五页。八月二十号。团团躺在郭曜的灰色T恤上,鼻子埋进布料里。字:今天出门上班前把旧T恤放在沙发上。回来发现它睡在上面。它闻得出来。闻完就趴着了。
我一页一页翻。每一页都有日期。每一页都有字。有些字迹认真工整。有些潦草得像半夜写的。翻到第十月。一张照片里团团趴在猫爬架最高层,往下看。
底下文字:它今天趴在最高处对着门口看了二十分钟。我也不知道在看什么。可能是看门缝的光。可能是听电梯声音。
翻到十一月。团团坐在窗台上,窗外是落叶。字:今天下雨。它靠在窗玻璃上睡觉。我蹲在旁边看了它三分钟。它突然睁眼看了我一眼。那个眼神和某人很像。
翻到十二月。一张照片。团团脖子上系着我那根旧红绳,蹲在圣诞装饰旁边。字:圣诞节。给它买了新项圈。它不戴。只认旧的那个。你是拿什么绳子编的。这么丑的东西为什么它这么喜欢。
翻到最后一页。今年六月的。一张照片。是宠物店那个玻璃柜。团团坐在里面。底下文字:今天送它来洗澡。洗完在柜子里等吹干。它隔着玻璃看门口。我知道它在等谁。我也在等。那个人回来了。但是站在门口没进来。
“那天宠物店店员发微信说‘有个女的在外面看了团团很久,团团流眼泪了’。我放下工作跑了三条街到宠物店门口。你走了。店员说你站了四分钟。四分钟。你叫了它的名字。”
相册掉在膝盖上。我坐在客厅沙发上。团团从阳台走进来,跳上沙发,在我腿边卧下来。我用手指摸它的耳朵尖。它眯着眼呼噜。我拿起手机。翻开郭曜的微信对话框。打了字又删。删了又打。最后发了一句:“相册寄到了。”
我看着那行字。团团翻了个身,把肚皮亮出来。我拍了一张肚皮照发给他。他回了一个猫头表情。然后紧跟着一条文字:“明天我去接团团。”
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。团团睡得四仰八叉。窗外是十月的天,蓝得干干净净。那本相册还摊在腿上。最后一页那行字旁边有浅浅的水渍。圆形的。干了之后纸面有点皱。像眼泪的痕迹。
对话框上面他名字旁边出现“对方正在输入”。出现了很长时间。三分钟。五分钟。我盯着那行字一直闪。团团醒了,打了个哈欠,跳下沙发去喝水。饮水机的流水声哗啦啦响。终于消息弹出来。只有两个字。
我看着那两个字。简简单单的两个字。纸面上写不出来的语气。但我知道那是什么。因为相册第一页写的那句话——“开始信任。开始摊肚皮。”一只猫开始露肚皮用了三天。他敲开信任的门用了一年。
他秒回了一个地址和时间。电影院的。明天下午两点。后面跟了一条:“我买了两张票。怕你不来。多买了一张给团团。”
我锁了屏。阳台上团团舔完了毛,走过来蹭我的脚踝。我蹲下来抱它。它扭了两下,不情愿但没跑。我把它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。琥珀色的眼睛清清亮亮地映着天。“团团。”我说,“你明天见证一下。”
它打了个哈欠。尾巴耷拉着摇了摇。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:你们人类。终于。
第二天下午两点整我站在电影院门口。郭曜提前到了。手里攥着两张票,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纸袋。他看见我的时候先是嘴角动了一下,然后那点弧度扩散到整张脸。不浓。但很真。
他把那张多余的票递给我。上面印着座位号七排七座。底下用圆珠笔写着“团团专座”。
我们进场。电影是部文艺片,讲一个男人养了一只狗然后狗跑了他找了十年。中间有一段他蹲在雪地里喊狗的名字。郭曜在旁边忽然伸手碰了一下我的手腕。又缩回去了。
散场出来。秋天的天暗得早,五点多已经是黄昏的颜色。他走在我旁边,纸袋换了一只手拎,空出来的那只手垂在身侧。离我手指尖大概十厘米。走了一百多米也没缩短。
他顿了一下。然后那只手慢慢伸过来,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。碰了一下停住。等我反应。我没缩。他的手指就慢慢滑进来。十指扣住。手心贴着手心。温度偏热,有点潮。他拇指在我虎口的地方轻轻刮了一下。
我们沿着人行道走。他掌心一直没收回去。我感觉到他手指骨节的形状。干净的。有力的。刚才看电影的时候他手一直在扶手上放着一动不动。原来是在准备这个。
他站在那里。路灯刚亮起来,照得他的表情一半亮一半暗。“……那团团归谁。”
他看着我。路灯那边有车流的声音,很远。他那只扣着我的手紧了紧。“你那。你那客厅朝南。团团爱晒太阳。”
晚上我接到我妈的电话。她说你爸好多了,血糖降下来了。然后话锋一转:“你跟那个邻居处得怎么样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然后我妈的声音忽然扬起来:“他跟你表白了?他怎么说?你答应了?什么时候带回家吃饭?我跟你说啊这个年轻人我第一眼看着就——”
“妈。你听我说完。”我靠在厨房操作台边上,团团趴在脚边,“他说他要搬过来。”
我看着客厅窗外的夜色。郭曜一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还在屏幕上:“明天搬家。东西不多。主要行李就一个猫爬架。你的猫爬架太小了它伸不开腿。”
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。那种很高兴又克制着不想表现得太高兴的笑。“行。那猫总算有人一起养了。”
挂了电话。团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。走到门口蹲着。看门板。它知道明天有人要来。它等了三百多天。不差这一个晚上。
郭曜搬家那天是十月十六号。周六。晴天。他带了两个行李箱、一个电脑包、那个猫爬架——拆成零件捆好的——还有一个纸箱。纸箱上写着“团团物资”。
他站在我门口。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毛衣。头发剪短了。他看着我笑了一下。“报到。”
他换鞋的时候团团冲过去。先闻了他的裤脚。然后绕着他转了三圈。然后跳上沙发蹲着。郭曜把猫爬架组装好。团团犹豫了两秒,跳上去。最高层。蹲好了。居高临下俯视着客厅。那个表情翻译过来是:满意。
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收拾。他把衣服挂进次卧衣柜。把电脑放在书桌上。把那个纸箱拆开。里面是一堆猫玩具。逗猫棒四根。铃铛球三个。自动激光笔一台。电动鱼一条。还有三根没拆封的红绳。跟我编的那种一样。
“有的它不玩。有的玩两下就腻了。我买来试。”他说,“后来发现它最喜欢你那根绳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买了三根一样的线。拆了一根研究编法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没学会。”
他站在次卧门口看着我。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灰色毛衣的肩膀上。“你教我。”
他走过来。离我半步的地方停下来。然后伸手把我耳边的头发别到耳后。动作很轻。指尖擦过耳廓的时候有点凉。
他低头。嘴唇碰了一下我的额头。很轻。像羽毛落下来。然后退回去。眼睛看着我。
他摇头。笑了一下。那种笑是很放松的。整张脸都松下来的。“不快。不够长。应该再等一年。”
我打了他一下。他抓住了我的手腕。大拇指按在脉搏的地方。跳得有点快。他也感觉到了。他没松手。厨房里烧水壶“咔哒”一声跳了闸。团团从阳台上跳下来,走进客厅,蹲在茶几上看着我们俩。尾巴一甩一甩。表情是那种“你们终于”。
他翻箱倒柜找出那三根红绳。拆了一根当样品。我们坐在沙发上,团团趴在两人中间。三根绳子。两根手指。一个下午。他编废了两根。第三根编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。
“怎么过的。”他把编了一半的绳子放在膝盖上,“就那样。喂它。陪它。等它。等你。”
团团打了个哈欠。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。那只猫闭上眼睛。呼噜声慢慢响起来。红绳还缠在他手指上。我伸手把那根编了一半的绳子接过来。接着往下编。
他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里有灯光、有猫、有一整个秋天的暖意。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我现在说。”
他侧过身。膝盖碰到我的膝盖。团团被挤了一下,不满地叫了一声,跳下沙发走到阳台去了。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。日光往西斜过去。红绳在他手指上缠了一圈。
“温凛。”他说,“我那天哭完。第二天把那张纸放进文件袋里的时候我想了一件事。如果这辈子只能选一个人或者一只猫写信,我选——你猜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眼睛里有那根红绳的颜色。有窗外晚霞的颜色。有从去年七月到今天四百七十一天的颜色。
夕阳从客厅窗户斜进来。整个客厅都泡在那种暖融融的金色里。红绳在我们俩手指间绕来绕去。他编的那截歪歪扭扭。我的那截整齐很多。但最后编完放在一起的时候。两根绳子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哪根。像并排走了很远的两条路。终于汇到了同一个路口。
团团从阳台走回来。蹲在沙发扶手上看了我们一会儿。然后跳下来。在两个人中间盘成一个圆圈。尾巴圈住自己的爪子。闭上眼睛。呼噜声平稳地响起来。窗外有车流声。有楼下小孩的笑声。有秋天傍晚特有的那种温柔的杂音。
“因为协议签了。”他拿起那两根缠在一起的红绳。“补充条款里有一条你没看仔细。”
夕阳把最后一缕光收走了。客厅暗下来。但谁也没动。团团在两个人中间睡着。红绳在指尖缠着。呼吸声平稳。像很久以前那个暴雨夜。像第一次敲门。像宠物店玻璃柜后面那双眼睛。
我伸出手。他也伸出手。两根红绳在两个人之间慢慢绕成一个结。团团翻了个身。露出来肚皮。呼噜声在暗下来的客厅里越来越响。像一只猫在说:行了。终于。
后来那根红绳系在团团脖子上。洗澡也不摘。郭曜又学着编了一根。系在自己手腕上。我问他为什么。他说“协议没写不能系人脖子,那就系手腕。”
团团蹲在中间甩尾巴。那个表情翻译过来是:你俩别拿我当借口了。我老了。你们赶紧。
团团打了个哈欠。站起来。走到猫碗旁边。回头看了我们一眼。那个眼神清清楚楚写着:吃饭。喂我。
我们站起来。一个去开罐头。一个去倒水。厨房灯亮了。团团蹲在碗旁边等。尾巴竖着。尖端轻轻颤了一下。像在说:这还差不多。
窗外是青岛十月的夜。桂花香从楼下的树影里漫上来。客厅里那只猫埋头吃罐头。咕噜声混在秋风里。两个人的影子在暖光灯下交叠又分开。红绳在猫脖子上轻轻晃。和他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样的颜色。